记忆里的习惯

每年清明节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会带着祭品，开车到柔佛为阿公扫墓。摆出祭品，布置墓位，上上香，抛筊杯等仪式都不会花上十五分钟。要等的是，阿嬷站在阿公墓前对他阐述回家的路、岛国的变化。

这段情节是《七封信》里的最后一封，唐永健执导的“阿嬷定位系统”。剧名实实在在地凸现故事里的阿嬷的“特异功能”。阿嬷会非常详细地向阿公吩咐回家的路线，和岛国的城市变化：从柔佛走到关卡，要注意翻新后的兀兰关卡；往南下经过的空地，现在已建起“红毛屋”；当年常带阿嬷去吃的沙爹米粉已不再经营；阿公爱喝姜茶的摊位；常到住家家探访的老朋友仍然健在；还有很多回忆的叙事。。。爸爸妈妈觉得啰嗦，毕竟人不再世，鬼魂也未必接受得到凡人的信息，对于孙女，是耳边风。对于孙子，是耳濡目染。阿嬷坐在公色塑料椅子上阐述时，他静静地在背后用树枝掀起纸灰，让未烧尽的冥纸触碰到火。对于阿嬷，她觉得这是一份关怀，必须交待，好让阿公顺利踏上归家路。

难道是人老记忆更好的证明吗？怎么会背得那么清楚？祭品多样化，烧个智能手机模型，阴间朋友便能用全球定位系统找到回家路线，阿嬷何必大费周章？

因为，阿嬷交待的，不只是路线，而是和老伴的共同回忆，和他在世的时候一起温饱三餐，谈天说地的浪漫回忆。阿嬷的路线以阿公的生前记忆出发，标出了阿公熟悉的地方，经城市化洗刷后的新面貌。环境进化了，情感仍不变。阿嬷用口述，牵着阿公的灵魂回家。智能手机做得到吗？

年迈的人士，回顾来时路时，难免碰上一片蒙雾。一方面，人的记忆性容量有限，我们不够空间装存一切。另一方面，快速生活化要求速战速决的决定，在还未理清所有人的顾虑，整个队伍已经前进了，我们不够时间装存记忆。能在回忆海上扬帆引起你注意力的，无非是个别刻苦铭心或精彩的难忘时刻，和一路来常常做的事情、坚持的习惯。习惯到，它们成为你的身体记忆。不做这个活动，全身就觉得不对劲。不和老伴下楼吃吃早点，不陪他去看看朋友，难免会觉每天好像三菜少了一汤，日子还能过，但少了些味道。记忆里的习惯，挥之难散。

和老妈分享电影剧情。她说：“是这样的嘛。活着的时候，你对他好，他对你好。阿嬷的老伴死后，只有好，没有坏。”人过世后，唯一能送他们的，除了仪式上的祭品，还有心上的思念。一年啰嗦一回，也许是和他最接近的时刻。

“就因为我觉得人走了，你不能刻意为了怕自己难过然后就故意避开。你应该要时时逼自己去想念他，然后看他。这样他在天堂才会觉得我们没有忘记他。” ~ 小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