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毕业后，我就一直在找机会和老人家一起做义工。我想为他们服务。至于为什么热衷于这一社群，我想我可以提出很多大众广传的理由：他们是建国一代；他们为我们付出了青春；他们拥有独到的人生见解；他们老了，将来你也会，信服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的话，就从今天起好好善待周围的老人家吧。。。
好政治的理由。
今天加班后，在地铁上，真正的理由在地铁轻微刹车后的那一瞬间，刹进我的脑海里。
我想起我的阿公。
当过世了十一年的一个人，仍然能影响你的现在、你的决定，他在世的时候应该对你有极深的影响吧。只是，我们忘了察觉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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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的脸孔，我记得很清晰。马脸长，额头高，眼神炯炯，随时都可以和你讲大道理的严肃神态。有一回，我为了要故意躲开他藏在床底下。他找到我的时候，弯下身子凝望着我的眼神像极了霸王龙在侏罗纪公园注视困在翻车内的孩子。他不常笑，不常开嘴。但我知道阿公有一颗金牙、一颗银牙。
霸王龙虽然严肃，但很有安全感。念小四时，《贞子复活》播映，我每天晚上幻想关灯后的黑暗角落是否藏匿着贞子的黑发。以前在三房式的组屋时，阿公的房间和我的房间隔着一块仅有一道门宽的小走廊，只要走两步就回到自己的房间了。我都不敢。宁愿和阿公卧在他的床上等妈妈来接我回房。
老妈的藤条教育霸占了我们小学的时代。自己顽皮惹祸逼迫老妈动用家法伺候时，我会攀上沙发躲到阿公的背后。阿公用着细手薄肉直接和家法硬碰硬，嘴里不停的用福建话喊着“够了”、“好了”。没给理由，只命令家法停手。家法再狠，遇上阿公还是会手下留情。夜晚，阿公是守护星；白天，阿公是护卫者。
读幼儿园时，放学回家是投入妈妈的怀抱，阿公在旁看电视。上小学后，妈妈开始打工补贴家用，放学后不见妈妈，但阿公仍然坐在单人沙发等着我们回来。报告书紧急需要签名时，阿公更是救星。阿公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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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阿公不再坐在沙发等候。他更常是卧在房间，时而面朝外，时而面朝墙面。妈妈交代，下午三、四点，要给阿公准备点心。我会泡一杯即溶麦片，和一块香兰海绵蛋糕一起端上。我当作是精心为一个人准备的小小“膳食”，非常自豪。所以，看到空盘空杯，我会雀跃。若点心没被碰到，我会小失望。阿公可能比较爱睡觉吧。
阿公的胃口明显减弱。医生说他呼吸管道开始萎缩，导致吞咽口水都成问题。阿公睡的床也随着病情换，从家里的黑铁架厚床单，到陈笃生医院，再到同德安老人院。医生建议让阿公留院受到更密切的照料。
晚上，我们会坐着老爸的车去看阿公。阿公的眼神散漫，我看不到霸王龙了。我会靠近阿公的身体，牵起他的手，慢慢地揉。阿公呼吸着，一吸一吐的节奏仿佛效仿温顺的雷龙被击垮后的呼吸。
阿公住老人院的时候，我和自己约定，放学后一定要骑脚踏车去看看阿公。那时中学，染上了拖延症，功课、复习，都爱拖到最后一分钟。和自己的约定也拖延了。功课来不及交起码有老师唠叨。但，探亲。。。
那天，事情发生得很快。五点五十四接到电话。匆匆赶下去老人院。我只记得妈妈哭喊“阿爸...!” 的声音。还有回到家后，和老弟站在厨房里白板前，泣着抖着擦掉“阿公早日康复”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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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常赞颂阿公的伟大事迹。十几岁就从唐山越洋到南洋打拼，卖面、卖菜、卖干粮，有了一笔资金后就从事航海运输的生意。哪怕强盗掠夺走所有货物害到阿公血本无归，阿公不气馁地反弹，很快就东山再起，一口气掌控三家公司。他也一口气让三个女人爱上他。对于阿公，我抱以一份敬意，和一份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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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佳节倍思亲。在本地，父亲节一般都得通过商家促销提醒或借由“母亲节一个月后就是父亲节”的联想来提醒。近年，社交媒体的广传，更多人注重父亲节。我的提醒来自公司招募“建国一代大使”的电邮，而且是令我想起父亲的父亲，还算独树一帜。在察觉到父亲节来临以前，我好好思念阿公一番。
思念阿公的点点滴滴，才发现到现在的价值观或多或少是和阿公的回忆的缩影。对于靠着自己双手打拼的精神；对于爱意表达语言 (Love Language)，我偏向于给予礼物，为人准备点心令我特别开心；对于生病了的亲朋戚友，想见就马上见，别拖延；对于年龄，我觉得年龄和辈分带来责任感，长大了，就是要保护晚辈，就好像阿公保护和陪伴着我。思念是一种很玄得东西。思念的亲戚虽远在天涯，却同时也存在你的心里面。英文常言道："You are what you eat"；蔡康永说：“You are what you say”; 思念阿公后，我也发现：“You are also who you rememb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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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看我长大，但我希望你能收到我想对你说的话：
阿公，你的孙子考完大学，现在在政府部门上班了。工作、薪资都很稳定。
我没你那么厉害，同时让三个女人爱上你，但我找到我很喜欢做的事情了。
将来，等我的文章刊登于某报章或杂志，或者出了一本书，我会烧一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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